陈科长四十来岁，身材不高，但走路的架势很足。

只见他背着手，在民宿的前厅、院坝来回踱了一圈，皮鞋踩在前厅的地板上笃笃作响。

他沉着脸，语气不善地说：

“老梁，之前给你们下发的整改通知书，我跟你反复强调过，经营备案、门头宣传、消防配套，这几项限期整改，你改了没有？”

他居高临下站在前厅的台阶上，气势汹汹地对着老两口说：

“真当我们执法部门的话是耳旁风啊？”

老梁连忙从灶台边站起来，在裤腿上胡乱擦了擦手，三两步迎上前，脸上堆满了笑：“陈科长，您说的那几项，我都在弄了，有些材料还在走流程，不是故意拖着不改，真不是。”

“弄了？”

陈科长冷笑一声，双手抱在胸前，语气之中，咄咄逼人。

“我看你就是敷衍了事。少跟我找借口，今天我们过来是复查，什么情况我心里清楚得很，整改不到位，按规定就得立案处理，停业核查。这个不是跟你商量，听明白了吗？”

老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心里暗暗叫苦。

他左右看了一眼，几个随行的执法人员正散开在院子另一侧查看公示牌和消防器材，没人注意这边。

老梁咬了咬牙，趁这个空当，伸手悄悄把陈科长往旁边墙角拉了半步，压低声音，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来，动作很快，往陈科长手里塞。

那是一包硬中华。

商店卖四十五一包，老梁平时连看都舍不得多看一眼。

昨天去商店买椅子，结账的时候，他在柜台上瞥见了这烟，犹豫了好一会儿，终究还是咬着牙买了一包。

他琢磨着，宋玉这一行人，无论举止还是气度，一看就是大领导。

等找个机会，给人散散烟，太差的烟根本拿不出手。

他盘算得更远一些，等跟宋玉这些人处得熟了，看看能不能请人家出面，帮自己闺女把工作调动一下。

可眼下，这包烟不掏出来，面前这一关就过不去。

“陈科长，一点小意思，您高抬贵手，再宽限几天，我保证全部落实到位。”

他言辞恳切，姿态也放得极低。

然而陈科长脸色却更加难看起来。

他没想到，对方竟然拿一包香烟，就想把他打发了……

他心里暗骂一声，心想：我今天不从你这老货身上咬下一块肉来，我就不配穿这身衣服。

他冷哼一声，手腕一翻，直接将那包香烟打落在地。

紧接着，陈科长一脚踩了上去。

皮鞋底来回碾了几下，烟盒被踩得变了形，扁塌塌地贴在地上，几根烟支从裂口里挤出来，烟丝散了一地，混在灰尘里头，狼藉一片。

陈科长把脚收回来，双眼狠狠盯着对方，声音不大，但却说的咬牙切齿：

“老东西，你拿这玩意儿打发要饭的呢？你当我们稽查科是什么地方？我告诉你，今天我不光要查封你，我还要罚你的款！吊销你的经营许可证！”

他这几句话虽然压着嗓子，可落在老梁耳朵里，比当众扇他一巴掌还让人难受。

老梁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话却堵在喉咙口，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。

他弯下腰想把地上的烟捡起来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

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，老梁深吸一口气，压低了声音，搬出了自己的女儿：

“陈科长，实不相瞒，我闺女是选调生，也在体制内工作……大家都端着公家的碗，能不能通融一下？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。

陈科长听完，先是一愣，随即仰头笑了起来。

那笑声不大，但格外刺耳。

“哈哈哈……老梁，说实话，一开始我听说你闺女是选调生，我还真有点顾忌，所以专门让人打听了一下。”

他一边笑一边说，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屑：“结果不打听不知道，一打听吓一跳，没想到你那引以为豪的闺女，就在平水镇的农业振兴办上班。”

他说到这里，顿住了，笑容渐渐收敛，语气却变得阴狠起来，一字一句：“基层岗位！普通科员！穷乡僻壤！无权无势！”

陈科长说着，突然伸出手指，重重戳在老梁的胸口上，语气里满是嘲弄：

“连给我们市场监管局提鞋，都不配！”

这番话像一盆冷水，从头浇到脚，把老梁最后那点希望也给浇灭了。

同时，也将他做人的尊严，狠狠踩踏在地上。

他站在原地，脸色煞白，在这一刻，他万念俱灰，突然感到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一样，身子晃了晃，险些跌倒在地上。

他的老伴始终站在灶晁，就亲眼目睹了这一幕。

陈科长说的每一句话，每一声冷笑，就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，将他们老两口一辈子的骄傲和自尊，一片一片割了下来，割的体无完肤。

她眼眶一红，低着头，攥紧了围裙的角，却只能是敢怒不敢言。

“你市场监管局算什么东西？也敢骑在老百姓头上拉屎？”

此时，一道声音，毫无征兆地，在院落外响了起来。

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厚重，不吼不喊，却在这一刻，盖过了这方天地，所有的声音。

陈科长浑身一僵，猛地回头看去。

而眼前的这一幕，直到多年之后，依旧是他心中那最为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
民俗前，院落外。

此刻竟然有近三十人漠然而立，全都冷冷注视着这边。

这三十人，全都清一色的西装革履，气质沉凝。

男的皆西装领带，女的则西装套裙，但有一点，几乎是一模一样。

那就是在他们的左胸前，人人皆佩戴着一枚党徽。

而为首一人，年纪轻轻，身形消瘦，却出奇地位于人群最前，其余人皆落后他至少半个身位，没有人敢与他并驾齐驱。

此时他正负手而立，冷眼看着陈科长。

陈科长先是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，可随后他见宋玉年轻，又稍稍放下心来。

他不相信，体制内有这么年轻，却位高权重的人。

他一边给自己打着气壮胆，一边上下扫了宋玉一眼，故作镇定地开口道：“你是谁？你们是干什么的？这里正在执法，轮得到你插嘴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