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知要发大水,还要坐船去武汉岂不是傻子。
蛇祖不是傻子,离开张家没多久就发现有人在暗中跟踪自己,他除了不快其实没多少情绪。
寨子外的人就是如此。
张嘴一套,实际行动又是另一套,他习惯了,反正不管别人说的天花乱坠,他只管收钱,钱到位什么活都好说。
这家小姐给了他两条‘鱼’,他们要跟就跟吧。
当时蛇祖还很耿直地想,只要自己把信送到,再找到毛蛇,他们就会看见他的本事,自然会懂他是一个很讲原则的人。
但是,他没想到跟着自己的其实是两拨人。
“然后呢?”越明珠继续追问。
汪家有人跟着他,金珠已经说过了,蛇祖身手不错,又养了那么多蛇做帮手,小张们明白怎么拉开距离不被发现,汪家未必清楚。
金珠能传达的有效信息确实有限,不如问当事人。
然后。
蛇祖不得不跟马帮分开行动。
跑江湖最忌讳落单,而且他走的地方大多公路不通,这些穷乡僻壤基本靠马帮进山运输物资。
马帮走南闯北,既熟知路线负责带队,还能帮忙守夜。
他没付钱,给他们干活就能留在队里。
临时提出要走也不吃亏,马锅头没有难为他,当初说好了带他一程,他自己要走那就走吧。
离开马帮没多久就出事了。
山体滑坡,他的蛇虽然在特殊训练下对天气很敏感,但是洪水过境,太多因素能够引起它们的不安和躁动,加上不怀好意跟着他的另外一拨人露面,导致他差点被轰然滑下来的土石淹没。
命悬一线的时候,那只金雕出现了。
说到这里,蛇祖往窗外张望,“你的雕呢?”
“它越长越大,老待在一个地方不好,我让它去更自由的地方玩了。”这也是无奈之举,金珠蹲在地上都比她高一个头,它在城外到处飞,好几次都被人亲眼目睹,这些人又特别喜欢夸大其词,再不让飞远点,越明珠怕它哪天就被蹲守城外的记者拍下,上了第二天头条。
蛇祖有些失望。
虽然他和他的蛇都很怕那只金雕,但是它救过他们的命。
越明珠提醒:“往后说。”
被金雕救下后,蛇祖受了伤,还死了一些蛇,不再急着赶路,那个在他被另一波人伏击时帮他的张家人也受伤不轻。
两人在安全的地方休养了一阵,每天就靠金雕在外打猎养活。
后来伤还没养好,那个张家人就不见了。
山体滑坡让敌人也死伤了一部分,那个张家人能下地活动后,选择去追踪受伤逃跑的那几个残党,跟蛇祖分道扬镳,金雕也急冲冲飞走了。
有什么敌人值得一个人拖着还在流血的伤口都要去追,好像身体不会痛。
对方没跟他解释,下了地就走了。
蛇祖也有拼死也想要杀死的敌人,所以他没有追问另一拨人是谁,他只负责拿钱办事,没打算把命搭上,老老实实养好伤,继续前往武汉。
在武汉发大水人人都往外跑的时候逆流而上,这注定是一段艰苦的行程。
蛇祖不在乎,他的金子缝在衣角内侧,没丢就好。
好在他赶到武汉的时候,大水已经退去,满大街都是残留的污垢和刺鼻的恶臭,还有许多没来得及拉走处理的浮肿尸体。
为了维护治安,上面颁布了戒严令,每天都有枪声,这意味着又有人涉嫌抢劫被当场处决。
蛇祖浑身脏兮兮出现在保育院门口的时候,保育员还以为他是要饭的。
这所保育院在灾后成了难童教养所,收容在洪水中失去亲人的儿童和弃婴,直到他拿出信封,对方才知道他替人送信要找院长。
院长是一位戴着眼镜慈眉善目的老妇人。
看完信后,笑眯眯问他:“你是驯蛇人?养了很多蛇?”
蛇祖待了没一会儿,院子里就窜出来好几个又瘦又黑的小孩,躲在墙后门后偷看他。
他以为对方是怕自己的蛇伤了这些孩子,“信送到了,我还有事先走了。”
院长没在意他的冷淡,反而笑着说:“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本事,真是了不起。”并希望他留下来吃顿饭休息一晚再赶路。
保育院所有人都在忙,灾后物资奇缺,物价暴涨,一个保育员同时要照顾四五个孩子,又得抱着婴儿又得洗衣做饭还得给孩子换尿布。
婴儿的食物是米汤,大一点的孩子食物是稀粥。
蛇祖分到了一碗粗粮糊糊。
他嘴不挑,虽然吃不饱,但也没想过跟这些瘦弱的孩子们抢吃的。
夜里在外面院子席地而睡,院长还让人给他拿了草席。
天还没亮就被孩子的哭闹声吵醒。
早上院长又留他吃了顿早饭,说昨晚有两个孩子生病去世了,希望他陪着保育员把孩子尸体送去公地埋葬。
蛇祖想这不过是件小事,就答应了。
一去一回又到了中午。
院长和善地说:“晌午太阳大,好歹吃了午饭睡个午觉再走,早上被孩子吵醒没睡好吧。”
于是蛇祖就这么又留下来了。
直到第三天,他被院长塞进临时搭建的课堂,挤在一堆小孩子中间学认字,蛇祖望着他们自制的黑板有点懵。
但是识字不是件坏事。
以前他家人还在的时候,就准备让他去读书识几个字将来做个官,否则他一个佤族怎么会说官话。
出去埋尸的时候还撞见警察巡逻,他一身外地人打扮差点被拉去问话,还是保育员急忙上前替他解释是院长的远房亲戚,回来后告诉他院长在附近有点关系,让他出来也是为了混个脸熟,免得被这群人抓去当替死鬼了。
蛇祖疑惑:“他们为什么要抓人当替死鬼?”
保育员解释:“最近发大水,上头怕城内有乱党混进来,每天都派人到处巡逻,你不要乱跑,跟着我没人会抓你。”
蛇祖不懂什么是乱党,但是警察到处抓人他看见了,还推了一个老人。
由于附近戒严,像他这种外观鲜明的人一旦进来就很难再出去,院长说他来的匆忙走的也匆忙,旁人不会把他当成送信人,只会觉得他可疑。
蛇祖奇怪:“她说你有关系,你不能用你的关系让我走吗?”
院长听了直发笑,这笑不是嘲笑,而是带着善意、十分慈祥的笑,因此蛇祖没有生气,留在原地听她解释:“我是有点关系,但是关系还没那么大,所以,你就待几天再走吧。我知道你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饭,以后让人给你再加两个馍馍,好不好?”
可能是照顾孩子久了,院长说话很温柔,那句好不好像哄小孩儿一样。
蛇祖愣了会儿神,最终还是犹豫着点了点头。
某天半夜突然来了几个陌生人,蛇祖一开始以为是抢劫的来了,差点让蛇把他们毒死,等几人落地他才发现其中有人受了枪伤。
院长闻声赶来偷偷把人留下了,但是没两天那人还是死了。
和他一起来的另外两个人情绪很激动,蛇祖经常能看见他们躲在地下室里一脸愤怒的样子。
他不知道这两人留下来是好是坏,于是白天蹭饭上课,晚上偷偷监视他们。
直到一天夜里,其中一人跑来找他,问他养的都有什么蛇,是不是毒蛇,能不能一口就咬死人。
他还没回答,院长出来了,蛇祖第一次从这个慈祥的老人脸上看见如此严峻的表情。
她说:“我不同意,他跟这件事没关系。”
蛇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,但是他知道他们想要他的蛇杀人。
“我同意。”他问:“你要杀谁?”
顶着院长不赞同却无奈的眼神,蛇祖用近乎执着地语气:“但是先说好,我不干白活。”